我想给春天写一封信,虔诚地祈祷她的到来。希望她施展奇迹的双手,给予冰雪温暖,给予干旱溪流,给予托举鸟儿飞翔的微风,给予鱼儿下潜的阳光,给予城市生机,给予泪水慰藉。她回信,用风回信,用雨回答,用阳光告诉我,她已经到来。她抚过我的双眼,让我用观察的方法发现她留给我的线索。
春天在散步的小狗舒展的绒毛尖尖上。冬天的寒冷铸成铜墙铁壁把小狗锁在家里,小狗很久都没能出来,小狗在温暖的家里陪伴主人,但是小狗有时候也会觉得很无聊,小狗的鼻子已经被暖气烤得又干又脆,经常没有精神。小狗还有点想隔壁楼栋的伙伴,所以小狗在家门口的毯子上印了几个爪印,希望春天看到后早点到来。当主人的家里终于有一扇窗户大敞开来,小狗闻到了春天的回信,于是它在公园的土壤上画了一串画作为春天的回礼。
春天在透过窗户落到椅子的阳光身上。人坐在椅子上,心脏的位置被阳光照到,好像被春天隔着卫衣拥抱。坐了一个冬天,年轻的身体也就像年老的树一样好像要腐化掉了,桌子上成摞的纸质材料,一张又一张,怎么也写不完,怎么也看不完,人在麻木中涌出一点愧疚,是对那些为了她的前程牺牲的那些草木。她想说,抱歉你们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为我所用,就像社会把她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为社会所用一样。如果幸运的话,她默默补充说,我要赢得选拔才行。拜托,拜托,就算为了这些无辜的草木,春天请你早些来,让我得知选拔的结果。春天来了,阳光有了温度,日复一日地顺着日晷的痕迹走,带来了选拔的结果。掠过结果的眼睛转向包含了春天的窗户,看到四季常青的松针,舒缓了一口气,吹走了松针顶端的一点雪痕。
于是春天到了松树顶端的松针身上。春雨从高空落下,是复杂的结晶,一部分来自东边被鲸鱼从深海带到海面的浪花,一部分来自南边茂密原始森林的清晨雾霭,也许还沾染了一点点人的眼泪,这纯净又构成复杂的结晶沿着苍老的树皮蜿蜒而下,在年轮深处写下透明的密码——那是春天给古树的私信,只有深埋地底的根须能读懂。松树又站完了一班岗,守卫着城市的绿色和头顶的鸟巢。它说,谢谢你,春天,谢谢你的到来!
鸟离开巢穴去给幼鸟找食物,羽翼经过了人群熙熙攘攘的地铁站,春天就在流浪歌手的吉他裂缝里。吉他是死了的树木,它的生命被重构进了艺术的河流。它陪着他蜷缩在地下通道的角落演奏了整个冬季,琴箱里积满地铁呼啸而过的回响,每过一辆车,快节奏的风都将裂缝扩大了一点点。吉他保留了树的特性,伤口都是丝丝缕缕地断开,就像他主人从家带出来的针织手套一样,那是他妈妈送给他的,作为他梦想的一个支撑,裂缝越来越大。直到某天,D大调的和弦突然惊醒了沉睡的琴弦,音符跳上台阶长出羽翼,追着穿堂风飞向出口的光明。他在地铁站的梦里梦到了这把裂了缝的吉他,在看到其中顺着琴弦生长的新芽后清醒过来。他和他梦想的支撑一起走出了人造的阴影。地铁通道某处,有片去年秋天卡在砖缝里的枫叶标本。此刻正被融雪浸软卷边,渗出类似铁锈的褐红——这是春天在修改冬天的遗嘱。
另一个地方也有些未说尽的话语,春天的影儿出现在病房的呼吸机波纹里。那些起伏的绿色曲线曾像冻僵的蛇群,此刻却开始模仿窗外柳枝的弧度。白色的被子本像雪堆,可老人已不是等待发芽的种子。不过很快,妻子带来了家里绣满花朵的被单,把家里的色彩和洗衣液的味道包裹进病房。被单上的并蒂莲是80年代供销社处理的瑕疵布头,当年她熬夜改制嫁妆时,曾不小心把血珠绣成其中一朵莲心。此刻这抹氧化成褐色的红,正与老人手背的输液管重叠,像两条跨越四十年的血管终于完成对接。随手拉开紧闭三月的窗帘,阳光将冰冷的数据流染成暖黄。老人的手指忽然轻颤,仿佛要抓住从窗缝挤进来的白玉兰香气,那是他年轻时写给妻子的情书上,干枯了半个世纪的花瓣味道。老人手指触碰窗沿时,发现结痂的松脂还保留着潮湿。
有些老人盼着春天,有些孩子盼着冬天,春天在小孩被雪藏的风筝骨架中。三十飘的小雪捎回了外出打工的父母,初五迎财神的鞭炮又催走了他们。离别的伤感像老房子里呛人的土屑,小孩抱着腿坐在门槛上轮流等待日月,就像那只在储藏室深处的风筝,等春天,又等春天。直到某个黄昏,南风叩响生锈的窗栓,村口老槐突然抖落最后一片枯叶,新芽顶破叶柄处的疤痕,细绳突然在黑暗中颤动如琴弦。积灰的翅膀可以重新抖擞,把去年未写完的愿望系在积雨云的金边上。小燕子飞吧,飞吧,春天来了,我在长大,有一天我会大到可以顺着炊烟出去,到大山以外的地方等待春天。
冬天已经过去,春天将要到来。春天终将过去,春天还会再来。四季不断轮回,人们把春天和早晨冠以希望之名,把节气和节日包裹着爱的期许。人的情感与大自然结合在一起,好像一个慈悲的老人,每一年用季节的隐喻安慰褒奖脆弱又坚韧的人们。春天来了,你听,春天说“没关系”,春天说“还有希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