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岁之前，我一向是讨厌吃苹果的。

苹果是世界上最无趣的水果，我总是这么跟朋友们讲。山东最不缺的就是苹果，而偏偏“物以稀为贵”，这就决定了随处可见的苹果注定沦为某种平庸。提起“水果”无数人脑海首先浮现圆滚滚的模样，街边果摊必不可少，商场货架各类苹果风味产品，甚至手机背后也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。它们日日在我眼前，随处可见，普通得好无趣。我时常觉得自己特立独行，非要证明自己的口味与众不同，于是更对待苹果几分厌恶。

说起来，这种厌恶大概是从小就埋下了根。小时候每到秋天，亲戚们便成箱成箱地往家里送苹果。红富士、金帅、国光，堆得厨房角落满满当当，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气息。母亲总是唠叨着“一天一苹果，医生远离我”，逼着我每天吃掉一个。我坐在餐桌前，对着那只圆滚滚的东西发愁，咬一口，嚼两下，剩下的偷偷塞给桌底下的狗。狗倒是来者不拒，嘎吱嘎吱吃得欢快，于是我更加确信，苹果是给动物吃的东西。

论样貌，苹果自然比不上晶莹剔透如水晶的葡萄，也不像草莓红得可爱，苹果的红总带着灰扑扑的黄绿，红得不敞亮，不痛快。有些颜色还被日照吻得不均，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，更显得灰头土脸，不够鲜嫩有生气。尤其恼人的夏天，我看到那黯然的红就感到丧气，转而去吃明亮的黄柠檬、翡翠一般的甜瓜。冬天也好不到哪里去，果皮上常常蒙着一层薄薄的蜡，摸上去滑腻腻的，像是什么廉价塑料制品，越发叫人提不起兴致。

若说味道苹果也算得平庸，毫不张扬的口味，甜也不过分，不像鲜嫩的荔枝，清脆的蜜瓜，甜蜜得让人多巴胺泛滥，无法抗拒；酸得更不突出，不像柑橘多汁酸甜，在嘴里小小地爆炸，激起口水的疯狂分泌；也不像青柚苦中回甘，榴莲臭中含香，苹果的一切都是那么寻常，毫无特点，绝不张扬。

可是突然，我爱上吃苹果。

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孩子，我虽是最该拥有青春活力的大学生，却被课业和未来压得气喘，每天都是灰色。走进水果店也没心情挑选，鬼使神差地拿了几个苹果。对我而言此时水果只是维生素的补剂，我累得发晕，没力气再去管那些个人喜好。回到宿舍麻木地削皮，又麻木地咬下去，眼睛还盯着没写完的论文出神。清香冰凉的果肉进嘴的一瞬间令我一惊，我之前竟从未注意过苹果有这样清新自然的香气。温柔的甜蜜，毫不过界的芬芳，好令人舒适的水果。口味也不像是记忆中的平淡，清脆地咬一口，先是沁人心脾的甜，慢慢翻上来一点耐人寻味的酸，汁水恰到好处地滋润味蕾，我竟从未发现，这一向被我唾弃的平淡水果，竟然如此可爱。不像其他水果那样浓郁热情，也没有张扬的个性，但却能在我麻木的时候用恰到好处的酸甜温柔唤醒我，在疲惫的时候用恬淡宜人的香气轻轻拥抱我。
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，原来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最普通又最可爱的水果，就像眼前这只不起眼的苹果。

于是每天都想吃苹果。每天晚上，蹲在宿舍垃圾桶旁边，没有削皮刀，就用三块钱买来的水果刀，一点一点把皮削掉。开始几天手很生，弄一手甜黏的果汁，一地支离破碎的果皮，末了还非要说是便宜的刀子太难用。削下来的皮厚薄不匀，有的地方还带着大块果肉，浪费得叫人心疼。有时候削到一半，果皮断了，剩下半只光溜溜的苹果握在手里，另一半还挂着残破的外衣，狼狈得很。舍友路过看了一眼，嘲笑说：“你这是在削苹果还是在削你自己？”我低头一看，手指上果然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，血珠慢慢渗出来，竟也不觉得疼。

突然有一天削皮的时候就发现得心应手了太多。舍友在宿舍里播着音乐，温柔的旋律里我听着果皮掉落的“沙沙”声，水果刀轻盈划开晶莹的皮肉，阻力传递给手指微妙的酥麻。果皮变成了一条长长短短的带子，均匀地垂落下来，像一条细细的瀑布。汁水渗一点进了指缝，我闻到清爽的香味不自觉分泌口水，一边舍友正大喊着给她分一口。手里的苹果酸甜清脆地在我心上敲了一下，微微氧化的表皮闪闪的，反射的是宿舍不算明亮的灯光。我用力咬一口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
原来认认真真地削一个苹果，然后吃一个苹果，就很幸福。

后来我渐渐发现，吃苹果这件事里藏着某种禅意。削皮的时候需要专注，却又不能太用力，太用力会断了皮，太轻了又削不干净。那个恰到好处的力道，像是生活中许多事情的隐喻。咬下去的瞬间，耳朵里最先捕捉到的是清脆的声响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干净利落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然后是汁水在齿间迸开，甜味先从舌尖漫上来，酸味慢半拍地从舌根呼应，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从鼻腔飘出去。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，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，每个音符都踩在正确的节拍上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从前的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瞬间。那些被我嫌弃的、鄙夷的、不屑一顾的苹果们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果篮里、货架上、别人的书包里，它们从来不辩解，不争抢，不试图证明自己。你吃也好，不吃也好，它们就是它们自己，圆滚滚的，红扑扑的，普普通通的。这种沉默的坦然，现在想来竟有几分动人的力量。

小时候总觉得要做就做伟大的人，要干就干惊世骇俗的事，不屑看一眼那些平庸的、随处可见的苹果。心里装着远方和山海，觉得眼前的日子琐碎得令人厌倦。可是长大了才发现，那些伟大的事情终究是少数人的少数时刻，而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日子，不过是一只又一只苹果的时光。洗一只苹果，削一只苹果，吃一只苹果，然后继续生活。平凡吗？平凡。无趣吗？未必。

现在想想，就做一个普通无趣的人又何妨，随处可见又何尝不是一种伟大。

像一只香喷喷的苹果，就很不错。不需要成为什么稀世珍果，不必生长在什么高山深谷，就在街角的果摊上，在三块钱一斤的塑料筐里，安安静静地红着。有人拿起来看一看，放下，也没关系。有人咬一口，皱皱眉，丢掉，也没关系。总会有那么一个人，在某个疲惫的傍晚，鬼使神差地拿起它，咬下去，然后忽然觉得，原来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。

或许从那时开始我就爱上了苹果，最普通无趣的水果。

时至今日还是经常有人对我说，“你又犯了错啦”或是“你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好”。换作从前，我大概要争辩，要沮丧，要翻来覆去地想上好几天。可现在不会了。我于是笑笑，不忙着伤心也不慌着急躁，跟他说一句——

稍等啊，我先去吃一个苹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