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休恋逝水,苦海回身,早悟兰因”——这段词出自1940年程砚秋先生首演的京剧《锁麟囊》,描述了女主角薛湘灵从富家小姐沦为佣人后的人生感悟。在今天,人们惯用悲伤的爱情将“休恋逝水”蒙上些颇为沉重的色彩,薛湘灵的智慧被人们用来为痛苦赋形,铸就了一场兼有美感和决绝的情感悲剧。但其实这段词前还有一段,“收余恨,免娇嗔,且自新,改性情”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并未真正懂得“休恋逝水”的含义,只是在悲情主义的叙事里打转。现在想来,这四个字更有一种指令式前进的力量。
十七岁的我畅想高考后的夏天,畅想真正触摸到桌角校徽的天平和利剑,畅想在北京触摸着民法典和刑法总则,却怎么也想不到十八岁的我在趵突泉旁看胖胖的鲤鱼沉潭,在山大的教室里研究拉斯韦尔和麦克卢汉,一边看李普曼的拟态环境,一边抽空感叹一句“休恋逝水啊”,这样看来,反而生出许多自欺的味道。当老师问到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,有人站起来侃侃而谈,有人低下头被调剂二字又深深上了一课,每每这个时候,我都会想,我果然是比不上薛湘灵的。
当一个词汇或思想出现在公众视野,人们往往习惯根据给定的释义和他人感悟去理解它。“休恋逝水”,不要留恋流逝的水,不要沉溺过去。这样一看颇有鸡汤的味道,跟从小到大灌输的理念似乎没有太大的不同,或许是因为其独特的古典美感,让人们就欣然接受了。但大多数人,起码是刚入学的我,是远没有受过薛湘灵家破人亡,天灾人祸的遭遇的,那我们欣然接受的这个词,到底是自我精神的外化,还是他人感悟的仿照呢?对我而言,读李普曼时感叹的那句“休恋逝水”无疑是后者,我或许在用悲情和决绝包装自己,以为自己学到了薛湘灵的精神,可终究只是在对现实无奈地低头。但李普曼估计会很开心,毕竟,我本来该去读孟德斯鸠的。
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书读多了往往要警惕变得傲慢,我们总会误以为作者或当事人的思想成为了我们自己的,但事实是,很多时候这只是观念的移植而非学习。而单纯的移植无疑是经不起考究的,我即便默念一万遍“休恋逝水”,午夜梦回,依然会为自己没有去北京而感到遗憾,这个时候你告诉我“苦海回身,早悟兰因”,抱歉,我可不认为我错过的是苦海。起码最开始的我是这么想的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当脱离了轨道式的高中生活,我反而不知道真正的航道在哪。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时间的强大,它带走了很多东西,却又不断带来新的东西。我发现拟态环境并不晦涩,发现舆论传播并不边缘,发现社会需要法律的同时,同样需要新闻和信息。到底是影视行业或文艺作品丑化了这门学科,还是戾气横生的网络让人们误以为新闻不过是流言的传声筒。我只知道,我重新看到了一门学科的价值。我看到沉默的螺旋下公众心理可以被如此精准地定位,感慨于漫长新闻史里那么多人为了公众知情权而奔走,愤懑于舆论场上新闻伦理缺失的无端报道,惊讶于信息茧房下回声室效应在无形中对自己的影响。有人用制度给权力画出边界,但也有人教会公众警惕自己以为的真相。法律划定权力的边界,构成社会秩序的刚性骨架,而新闻将隐匿事实转化为公众认知,不断扫描和照亮灰色地带。李普曼,我怎么会觉得你比不上孟德斯鸠呢?
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默念过“休恋逝水”了,可能因为水流真的流远了,又或者是我因为踏进了一条崭新的河流,一条流向截然不同的河流。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,原来学习薛湘灵的精神,即便不需要天灾人祸后的沉浮,也需要一场真切的体验和感受。“人要学会把手弄脏”,曾经我不理解这句话,觉得得来的知识就足以支撑我的成长,但生活毕竟不是套公式,道理不能被套用,只能被吸收。同时,我们总该去警惕一些道理。大环境背景下,人文社科被深深打上一个个标签和烙印,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实用性学科、专业性学科才是发展的正确方向。但什么叫作正确呢?真的有绝对的“正确”吗?看似正确的道路又让多少人后悔呢。对未知道路的美化往往在无形中让人们忘却了现在,史铁生说,“不知道命运是什么,才知道什么是命运”而在悬而未决里,感受即为成长。
我自认凭借现有的阅历悟不出什么兰因絮果,对于另一条路是否真的是苦海也并不清楚,但总之,当我现在大声说出“休恋逝水”的那一刻,我可以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,这终于不再是悲情叙事下的无奈,而是长舒一气的坦然。
“收余恨,免娇嗔,且自新,改性情”。薛湘灵,我好像读懂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