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玄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跨过去,春天不远了,我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。”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是在某个阴天的午后。窗外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,我把那句话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然后轻轻把书合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发芽”,好精准的两个字。
它不说“成长”,不说“奋斗”,不说“蓬勃”,却偏偏用了“发芽”。那是一种极细小的动静,是某个清晨,你蹲在花圃边,忽然发现土里钻出来一个嫩绿的尖儿,脆弱得像一句刚说出口的秘密,却又倔强得让人心里一颤。那一刻,你不会想到收成,不会想到它将来会长多高、开什么花。你只是被它打动了,被那种破土而出的劲打动了。我想,林清玄爱的,也正是这股劲。
人的身体是知道春天的。
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厚衣服,终于可以一件一件脱掉,那种轻盈是真实的、肉身层面的轻盈。手脚重新变得灵活,走路的步子也大了几分。冬天的人是收缩的,肩膀习惯性往里扣,把脖子缩进领子里,整个人像一只试图让自己变小的动物。而春天会把人重新打开。肩膀松下来,脊背挺起来,眼睛也舍得往远处看了。
人心理上的解冻,往往比身体来得慢一些。它有时候跑得快,在隆冬里就已经蠢蠢欲动;有时候跑得慢,要到春天过去一半了,才忽然感觉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。虽慢,却更叫人欢喜。冬天的沉郁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,当习惯了它的重量,以为那就是正常的状态。直到某一天,石头忽然不见了,深吸一口气,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之前一直在沉寂。渴望阳光,渴望风,渴望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,渴望自然的一切。
我一直觉得“蠢蠢欲动”这个词是专门为春天造的。
蠢蠢欲动并不是迫不及待,它像刚睡醒的猫,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,还没想好要做什么,但身体已经准备好了。说不清楚要去哪里、要做什么,只是隐隐觉得该出发了。人从漫长的冬季恢复过来,积攒了一点能量,便自然地变得昂扬向上。不需要谁来督促,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目标,只是身体里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往上长。
今年年初我的状态,恰恰就是这样。我重新开始努力,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。但那种想努力的念头,来得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努力,是因为应该努力。因为别人都在努力,因为不努力会落后,因为那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。那种努力紧绷到像橡皮筋被拉到极限,随时有断掉的危险。后来,橡皮筋真的断了。我停下来,停了很长一段时间,长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彻底失去了什么。但今年年初,那个想努力的念头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我开始尝试那些完全陌生的事情,学习那些以前从没接触过的知识。像回到了高中,回到更纯粹的学生状态。认真学习,做笔记,练习,然后去实践,快速地试错,再快速地调整。认真学东西的时候,竟然很少喊累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:我们不是不爱学习,也不是不爱工作。只是以前的那些,都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。就像一颗种子,埋在不适合它的土壤里,浇再多的水也发不出芽。不是种子的问题,是土壤的问题。换一片土地,阳光合适,水分合适,种子自己就知道怎么往上长。
还有一点,是关于冬天的。我们习惯把冬天当作反面,它是沉郁的、停滞的、需要被春天拯救的。但我越来越觉得,这么想有点委屈冬天了。冬天不是等待春天的那段无效时间,而是在让土地休息,让根系蔓延,让所有能量往深处走。没有冬天的积蓄,春天的芽是空的。
种子破土之前,要先把根扎下去。没有向下的力量,就没有向上的可能。那段停下来的日子,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没在做的冬天,其实是根在生长的时候。所以我不再觉得那段时间是浪费。它是冬天,而冬天从来不是错误。
我们有时候太急于看到结果,急于看到枝繁叶茂、硕果累累,却忘了发芽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一颗种子,在黑暗里撑破那层薄薄的外壳,然后拼命往有光的地方挤。我们看见的只是那一点嫩绿,脆生生的,好像轻轻一捏就会碎。但正是这脆生生的东西,撑破了那么厚的土。现在的我们,就是那个刚刚破土的芽。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,但并不着急。春天刚刚开始,充满了韧性,也充满了希望,这两件事我们都信。
浅堤在《信天翁》里唱:“可别浪费了春天。”什么是浪费?是什么都没做?还是做了很多,却没有一件是自己真正想做的?我越来越觉得,浪费春天,是在该发芽的时候硬撑着不发芽。是把所有的蠢蠢欲动都压下去,告诉自己“还不是时候”,“再等等”,“先看看别人怎么做”。然后,春天就这样在等待里过去了。
不要这样。春天是罕见的。它每年来一次,但每一次都不完全一样。今年这个春天,你现在这个状态,此刻身体里那颗蠢蠢欲动的种子,只有这一次。错过了,就是错过了。所以,让它发芽吧。相信那个还没破土的力。
窗外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绿。树枝上,昨天还是光秃秃的,今天忽然多了几点嫩色,若有若无,要凑近了才看得见。风是软的,阳光是斜的,整个世界像刚刚睡醒,还带着一点慵懒,带着一点期待。
春天来了。我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