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的门槛上,夏天还没到,春天还剩个尾巴。这时候的天气最没准头——昨天还热得穿短袖,今早起来又凉飕飕的,非得套件外套不可。风倒是不错,不大不小,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燥,柔柔的,带点儿槐花味儿。槐花开得正盛。城里头不知哪来的这么多槐树,平时没人注意,一到四月底五月初,满城都是甜的。那香味不浓不淡,一阵一阵地送过来,有时候你专门去闻反而闻不着,一不留神,它又钻进鼻子里了。槐花的味道薄,不像桂花那么厚,也不像栀子花那么冲,它轻轻的,带着一点儿青气,像是刚从叶子里长出来的。街边的槐树底下,常常落了一层细细的白花。人走过去,脚底下软软的。偶尔有一两朵飘下来,落在肩上、头发上,也不觉得烦。槐花好看是好看,就是不好打扫。环卫工人扫一遍,一阵风来,又落一层。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花要落,总得有人扫。
五一这天的街上,人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上班时间,街上的人都是赶路的——步子快,脸色紧,手里要么提着包要么端着咖啡。五一就不一样了。步子慢下来了,有的人牵着孩子,有的人举着手机拍天拍树拍花,有的人什么也不干,就在路边长椅上坐着,看人来人往。平时卖早点的小摊前总是乱哄哄的,扫码付款的声音响个不停,这天倒是清净些,摊主也有空跟客人扯几句家常了。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慢下来。公园门口那个卖风筝的老头,照样天一亮就出摊了。他的风筝挂在自行车后座上,飞禽走兽花鸟鱼虫,花花绿绿一大片。平时买的人少,五一就不一样了,带孩子来公园的人多,风筝好卖。他一边收钱一边帮人穿线,嘴里还念叨着“线要放长,不要收太紧”。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。马路对面的报刊亭,节日里也不关门。亭子不大,里面塞满了报纸杂志饮料零食。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了个小收音机,咿咿呀呀地唱戏。有人来买水,她站起来,收了钱,把水递过去,又坐回去。唱戏的声音不大,但能听见,是那种老派的调子,拖得很长很长。这些人在劳动节干活,也就是普普通通的——“今天有生意,不做可惜了。”
五一的气氛,从一大早就不一样。天亮得早,五点钟天就泛白了。不像冬天,七点钟还黑着。鸟叫得也早,四五点就开始叽叽喳喳,好像也在庆祝什么。等到太阳升起来,光从东边漫过来,先是楼顶上一层金,然后慢慢往下移,移到半截腰,最后铺满了整条街。这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,只有洒水车刚刚过去,地面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慢慢地,人多了起来。有去公园遛弯的,有去菜市场买菜的,有拎着保温杯去广场打太极的。广场上那个练剑的老太太,一年四季都来,风雨无阻。她穿的太极服是白色的,剑穗是红色的,舞起来很好看。旁边有几个人跟着比划,动作不那么标准,但认真得很。
再晚一些,年轻人也出来了。他们多半是冲着美食来的——哪家店在网上火了,哪条街的小吃上了推荐,他们一清二楚。有的店门口排起了长队,队伍歪歪扭扭拐了几个弯。排队的人也不着急,低头刷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还剩几个人。商场里更热闹了。五一搞活动的牌子挂得到处都是,“满减”“打折”“买一送一”,花花绿绿的。试衣间前面排着队,餐厅门口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有个小孩在扶梯上跑来跑去,妈妈在后面喊“慢点慢点”,小孩不听,还是跑。
但这种热闹,仔细看,其实也藏着一丝安静。比如那个在角落里翻书的男生。商场三楼有个书店,不大,书也不多,但胜在安静。他靠窗坐着,面前摊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,他眯着眼,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。那个在花坛边坐了一下午的老人。她大概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护工推着她出来晒太阳,把她停在花坛边上,自己去超市买东西了。老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不呆,好像在慢慢认着什么。有个小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风车,风车忽忽地转。小孩看了老人一眼,老人冲他笑了笑,小孩也笑了笑,跑开了。
菜市场是另外一种节奏。五一假期,菜市场比平时更忙——家里做了好吃的,少不了要多买几样菜。卖鱼的摊前围了一圈人,老板抓起一条活鱼往案板上一摔,鱼蹦了两下,不动了。刮鳞,开膛,冲洗,装袋,一气呵成。旁边卖菜的摊主嗓门大,一边称菜一边喊:“今天的黄瓜嫩!看看这黄瓜!”有个大妈挑了半天,挑了三根黄瓜两个西红柿,递过去五块钱,找了两毛。大妈把零钱塞进兜里,提着菜走了。卖肉的摊子前血腥气重一些,但肉新鲜。老板刀法好,你要多少他切多少,误差不过一两。切完用草绳一捆,扔到秤上,报个数,收钱,找零。这些活计,五一也不会停。
公园里的花开得正好。不是那种名贵的花,就是普通的月季、蔷薇,红的粉的黄的,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有人蹲在花跟前拍照,镜头都快贴到花瓣上了。有人举着自拍杆,把自己和花框在一起,比个耶。一个小女孩伸手想摘花,她妈妈拉住她的手说:“不能摘,摘了别人就看不着了。”小女孩缩回手,看了那花一会儿,走了。这时候的风最好。不凉不热的,吹在脸上像什么东西轻轻拂过。风里有花香,有草香,有泥土的味道,偶尔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五月的味道。说不上多好闻,但就是让人觉得自在。
大明湖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,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扫出一圈圈涟漪。有人在湖里划船,船不大,坐两三个人。有人划得快,有人划得慢,有人的船老在原地打转,划了半天没出去多远。岸上的人看着笑,船上的人也笑。太阳慢慢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。傍晚的街头,路灯还没亮,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。卖风筝的老头开始收摊了,把那些没有卖出去的风筝一个一个叠好,塞进布袋里。报刊亭的老板娘关了收音机,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。菜市场的摊主们也开始收拾了,卖鱼的把没卖完的鱼放进水箱,卖肉的把案板擦干净,卖菜的把剩下的菜用塑料布盖好。
广场上的人又多了起来。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来了,音乐声响起来,她们排好队,跟着节奏开始跳。动作整齐划一,虽然算不上多优美,但很有精神。旁边有一群小孩在玩轮滑,嗖嗖地从跳舞的队伍旁边滑过,阿姨们也不恼,侧身让一下,继续跳。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树影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白天热闹了一天的街道慢慢安静下来,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还在走着。可能是刚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,可能是刚从商场逛完回家的,也可能是哪儿也不想去,就在街上随便走走的。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走一步,影子动一下,走一步,动一下。
五一是哪天,日历上写着。但五一的气味、声音、光线、风,不是日历能写得下的。槐花还会再开几天,落完了,春天就真的走了。但明年的这个时候,它还会回来。年年如此。人也是。今天劳动,明天休息,后天再劳动。总得有个日子,让人停下来,看看花,吹吹风,发发呆。然后再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