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记得大一的时候,在思政课上被提问: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“未来的目标是什么?”张嘴犹豫几下,却只能说出暂时没有四个字。不是因为没想过,而是越想越虚。学新闻有一种入学即焦虑的氛围,辅导员在第一次班会上说纸媒在转型,专业课老师说要尽早积累作品,学生社团招募的宣讲上,学长学姐反复强调“要趁早”。我坐在下面听着,感觉真正的校园生活还没开始,就已经在被催着交卷了。
那种焦虑落在宿舍里更具体。室友在准备考研,同班有人已经在联系报社实习,朋友圈里隔三岔五有人发出自己的署名稿。我夹在中间,采编、新媒体、出国读书,看似每个方向看着都说得通却哪个都没底气,脑子里装着一堆没想清楚的事,把自己搅得很乱。有时候坐在宿舍的桌前打开文档,盯着空白的页面发了半小时的呆,什么也没写出来,最后关掉,去刷手机,刷着刷着又看见别人发的稿子,于是重新焦虑。
后来我加入了校园媒体,做学生记者。刚开始接触全是边角料的选题:食堂新开了什么窗口,图书馆调整了开放时间,某个学院要举办什么活动。拍完剪完发给老师,基本上都被打回来,说结构散,说看点不够,说没有新闻点。我当时是有点委屈的,觉得自己已经很认真了,一条几分钟的视频也要剪好几遍。老师是个干练的人,发消息一贯惜字如金,那次破例多说了一句:“你现在做不好是正常的,但你得搞清楚为什么做不好。”我当时觉得这话没什么用,后来慢慢觉得,这大概是大学里有人跟我说过的最诚实的话。
就这样待了将近一年,大小视频都是这样磕磕绊绊地过来的。有一次小组作业采访一个校内的学生创业项目,对方是个大四学长,说话很警惕,问什么都往好处引,我问了半天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。视频要交了,我坐在宿舍里对着视频发愁。后来几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发消息问了他一句:“现在回头看,你后悔当初选这个方向吗?”等了很久,他回了两个字:“有点。”
后来整篇视频最有血肉的部分,就是从那句“有点”展开的。创业不顺、与合伙人意见不同、投入的时间和产出完全不成比例,这些真实的部分是我等来的,不是问来的。那篇视频发出去之后的阅读量是最高的一次,还有同学私信说“这拍的感觉挺真的”。
但那个时候距离我入学已经快两年了。那两年里有很多次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。室友的实习已经续签转正,我还在被打回来重剪。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低落,不想坐在办公桌前,觉得去了也没什么意义,来来去去都是这点东西,也看不见自己在进步。宿舍楼的走廊灯是感应的,我有几次半夜睡不着出去转,灯亮一截、灭一截,跟着我走。那个画面我现在还记得,好像那段时间本身就是那样。看不见多远,走一步亮一步,不知道前面是不是也有灯。
那段时间我室友看见我发呆,问我在想什么,我说不知道怎么评估自己有没有进步。她想了一下慢慢地说,你之前连视频被打回来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,现在起码知道哪里有问题了。这不是进步是什么。就是这样一句话,说得我哑口无言,但又莫名松了一口气。
后来大三找实习,有一家我很想去,剪视频投完笔试之后等了将近两周没有音讯,以为没戏了,开始准备投下一家。结果第十三天收到了面试通知,面试官说笔试里有几个细节处理得让他们讨论了一阵。我后来回想了一下,那几个细节都是在视频被打回来、反复改过之后才养成的习惯,在那之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它们算一种积累。
宿舍生活里有一种东西,不太好描述。你和室友挤在同一个空间,看见她怎么在低谷里撑着,也看见她某一天突然就过了那个坎。我室友有一段时间投简历没有回音,晚上回来往床上一躺,什么都不说。我们也不去问,但会顺手给她桌上留瓶水,或者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帮她带一杯奶茶回来。后来她拿到offer那天,在宿舍笑得很大声,我们出去吃了顿饭,谁也没提之前那段沉默的时间,好像那段等待是理所当然会有的,也是理所当然会过去的。
现在大四了,回头看这几年,发现自己当初最焦虑的那些事,大多是因为不肯接受悬而未决的状态。视频剪不好不是不努力,是练习的量还不够;没有实习不是能力不行,是有些东西还没学到位。那些东西催不来,你能做的是该练的时候认真练,然后在等的时候真的放开手,不去强求结果今天就必须出现。
这话说起来轻巧,二十岁出头坐在宿舍里、听着外面各种催促声的时候,真的很难做到。但那些做到了的时刻,后来大多数都还了我一个还不错的结果。不是等待本身有什么魔力,只是没有慌乱地去拔苗,根留着,果子长出来的时候,是结实的。
葡萄挂在架上,你能做的是浇水、施肥、修枝。做完这些,剩下的交给太阳和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