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早春的校园里遇见她。
她亭亭立于知新楼前的木瓜树下,漂亮的眼睛澄澈地闪动,像一捧暖春的江水。她笑着拢过我的鬓发,像在关心一个冬假结束后的我是否鼓足了勇气和干劲再去拜访导师,迎接新学期的到来。我走进楼,再回望,她仍在那里,在原地踱步,等待着远处的归人。
校史馆前,她陪着几只懒洋洋的猫慵懒地卧在树下数着起风的次数。每次有风拂过,她都带着温柔的神情抚过它们柔顺的皮毛,于是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,趴下尖尖的耳朵,在心中默念着喜欢春天和小鱼。她应该是喜欢小猫的,我总看见她和小猫待在一起。
在宿舍楼下,我也见过她。她微笑着注视坐在树旁长椅上的亲密好友,两个女孩头靠着头,一起研究着手里的手机屏幕,偶尔欢笑两声,长发软软地缠绕在一起,又垂落在她明灭的呼吸里。我想看着这一切,她是平静而快乐的,因为她呼吸的频率安稳而绵长,融进时过的微风。
有时在宿舍的窗边,我也会看到她的身影。阳光落在刚洗过的衣服上,晒出洗衣粉清爽的香气,她就落在干净的地面上,嗅着阳光和风的味道,注视着阳台上微微摆动的衣角。她经过,然后那些新洗的衣服染上阳光的气味,很暖和,很香。
她常常和风结伴,将祝祷送给每一个充满生机的友人,降落的飞鸟,掠过的昆虫,漫天苍耳和柳絮,池中的游鱼;她也落在每一处安稳凝固的美好事物上,一块石头,一张石头做的桌椅,或是自行车和栏杆。于是,被她照拂过的万物也赠予她礼物,把碎金镶在她漂亮的发间,所以她总是金灿灿的,充斥着喜悦的生命力。
她诞生于春天微微湿润的阳光,是泛着金色光芒的、跳跃着和碎影一同落下的细碎的春光。春天带她来到世间,她也装饰着微微带着寒意的早春。她是带着暖意的,与冬日干燥的光、夏天暴烈而炽热的光都不一样,她是温和的、引人亲近的、带着花香的、独属于春天的光。
我曾在教室的窗边与她对坐,烦恼着课程的论文。窗外树影摇曳,她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神情,暖洋洋地落在我的手背,安抚着我因为找不到有关的数据而焦躁的心情。她无声地提醒着我,现在是春天,应当充满希望,不要有坏心情。她静静地陪伴着我,从清晨到正午,再到傍晚。夕阳里,她看着我翻了一页又一页的书、打开一个又一个网页,终于找到需要的资料,看我开心,她也高兴,于是我想在我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,也因为她照亮了我的眼睛。
我也曾在论文发表的喜悦里与她撞个满怀。在洒满林荫的大道,我带着兴奋的心情大步前行,一抬眼,便望见她在树下等我,将我迎进她的怀抱。她用温暖的花香为我欢庆,阳光烘烤着春花甜甜的淡香,香气轻盈地萦绕在我的身旁。这种庆祝的方式不像烟花绚丽、也不像鼓声热闹,但很美。在闻到淡淡花香的瞬间,我便知道,她也在为我感到高兴。再从这片春光里经过,迈向远方,我便披上一身阳光,心中鲜花锦簇。
春天真好。要是在春天里感到难过,也总有她的陪伴。她无声地把温度落在我的身上,提醒我即使偶尔有不够好的事情发生,这个世界仍旧温暖而美好。记得那天我和朋友因为一件小事闹了矛盾,两个人都性子倔强,不愿退让,也不愿意低头。我抹着眼泪走在小树林,抬头,便见前面是一片梦幻而温和的暖光。她在那里。我加快脚步走上前去,先触碰到她的是左手,于是左手便暖洋洋的了。然后是尚覆有凉意的外套表面,是整个身体,是仍旧沾着眼泪的脸颊。这样暖和的温度,突然让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了。她用温度将积极的力量传递给我,我感觉她似乎在暗示中鼓励着我什么。于是我停下脚步了。我站在那片树影间温暖的阳光里,在她的陪伴下,抹干净了脸上的眼泪,摸出口袋里的手机,向我的好朋友发去一条消息:"对不起,我刚刚不该语气那么不好,其实这件事我也有不对。要不要来小树林一起散步?"事情有一个如她般温暖的结局,我与朋友在她的见证下和好,我的心情也变得很好。
所以,我总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为她的离开而感到些许不舍。每当阳光更盛、空气中更加燥热的时候,我就知道,春天将和她一同离去,夏天将接管这座城市。在夏季里,即使如她一样,只是从叶片的缝隙、楼宇的空袭中洒下的碎光,都带着过于炽热的温度。那些碎光总和喧嚷的蝉声粘在一起,存在于令人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的空气的热浪里,太过热情,又太有存在感,令人避之不及。不像她,她并不太执着于彰显自己的存在,即使被忽视了也不会失落,只是淡淡地、温和地陪在一边,随心地闪动,变幻着光影。所以,即使在告别的时候,她也总不难过。她总是最后陪伴着我,在窗边远眺、在树下读书,平缓地呼吸、柔和地轻拂,像在安慰我,不要为此难过,因为春天还会再来,我们也会再见。
好在春天才刚刚到来,我们还有一整个漫长的季节可以相伴。我想,这会是一个很长、很好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