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到来是无声的。
我是在某一个早晨的气味里感知到它的。不是哪朵花、哪棵树,是那种混合着湿土与青草、带一点凉意的薄薄空气。人走在路上,鼻尖忽然捕捉到这气息,像是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衣袖。一刹那,某个十几年前的春日早晨升腾起来,清晰得像是刚刚经历的事情。时间在气味面前失去效力,那时候的光线,那时候路边的积水,那时候不知愁滋味的心情,全都蜂拥而至,停在当下这一秒里,然后悄悄退去。
这大概是春天给人的第一份礼物。春天让人相信,有些东西可以被找回来。
我一直觉得,春天是有声音的,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声音。简媜写过:“春天来了,生长的声音,轰轰烈烈。”我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,才慢慢品出滋味。轰轰烈烈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喧嚣,而是感知不到来源却又无处不在。
突然想起电影《好东西》里那些描写声音的蒙太奇镜头,导演用几个毫不相干的画面剪辑在一起,却制造出一种出人意料又理所当然的共鸣。春天的声音大概也是如此,明亮的阳光打在墙面上,那是一种声音;新芽从枯枝末梢破皮而出,那也是一种声音;梧桐树在风里摇动,香气随风漫散,草地上露珠在草叶间沉沉坠落……这些全都是声音,不用耳朵听的声音。把它们剪辑在一起,就构成了春天的底色。独属于春天的,一种蓬勃的、拥挤的、努力伸展自己身体的声音。万物似乎都在诉说着,我还在,我要继续。有时候我在想,人也有这样的声音,只是平日里被太多事情盖住了。春天到来,那些声音才重新浮出水面,叫人有些措手不及,又无端欢喜。
看电影,偶尔会遇见一些令人意外的情节,像石头忽然掉进平静的水里。有部电影里的老人说过的一句话我特别喜欢。“一旦人把自己看作自然万物的一部分,就很难感到愤怒了。”这句话在我心里停留了很久。按照天地节律来生活,春生夏长秋收冬藏。这不是什么玄虚的说法,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身体经验。这些年对时间的流逝越发敏锐,也越来越明白,每当感觉生活陷入某种失序状态,我会一次次走进公园。不是为了运动,不是为了散心,而是为了让自己重新感知到作为其中一部分的存在。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,草地的气息漫过来,人就会突然明白,自己的混乱不过是更大秩序里的一个褶皱。这一明白,很多事情就松动了。
借势而发,古人这四个字说得简洁。不是要人跟着季节走,而是乘着万物生发之气,把自己内心积攒已久的东西,也顺势往上拎一拎。春天无疑属于“起”的季节,人生有起伏,四季有波澜,而此刻,正是伸腰的时候。
而在春天与女性之间,有一种我说不清来路的相似。
简媜用“一半壮士一半地母”来形容女性,壮士与地母,这两种力量看似矛盾,放在春天里却说得通。春天不是一来就缤纷烂漫的,它在地下积累了整个冬天。从枯枝的内部,从冻硬的泥土深处,从看不见的地方,生命一直在无声地积蓄、膨胀、冲撞。等到再也按捺不住,才一下子迸发出来。那迸发的力道,是壮士的;孕育与积蓄的过程,是地母的。这种积蓄与迸发,女性懂,春天也懂。
所以我理解简媜说“春天万物生长,充满奔腾气象的女力”,这不只是一个比喻。你站在春天里,会感到自己身体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。那些一直想做、想说、却因为这样那样的犹豫搁置下来的事情,在这个季节里会莫名地涌上来。像是被外面那些拱破土壤的力量感召着,想要跟着一起破土而出。那些未尽事宜,那些犹豫未发的话,那些还没迈出去的第一步。春天是最包容的季节,它不评判,只是把门开着,说,你可以试试。
有一种喜悦,是低低地流淌的,不需要人来见证,自己就已经发生了。我读到过一句话,说“整个春天,直至夏天,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,长风沛雨,艳阳明月,那时田野被喜悦铺满”。田野被喜悦铺满,这是我读到过对春天最好的描述之一。不说鸟鸣,不说花开,只说喜悦铺满,就已经够了。一个“铺”字,写出了一种厚度与静默,像是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,把大地的每一寸都填实了。
这种喜悦不是轻飘飘的快乐,更接近于一种身体深处的满足感。如同那些无声的生长。花不知道自己开得好不好看,草不知道自己是否被人注意,它们只是一径地长,一径地伸,把能量用尽。春天之于四季,如同“起”之于一段旋律。它不是最盛大的季节,也不是最成熟的,却是所有故事开始被书写的时刻。
人生有它自己的起伏,有些年的春天你感知到了,有些年又无声地错过了。但我越来越相信循环这件事本身的重量。春天一定会来,这句话看似平淡,实则包含着一种极为稳定的宽慰。每一次重新开始都不是简单地重复,那个在某个春日清晨被气味击中、被记忆短暂拉回去的自己,与多年前那个站在同样春天里的自己,早已不同了。但某种质地是共通的:对生长的渴望,对伸展的冲动,对“再试一次”这件事的本能信任。这也许就是人作为自然万物之一部分,最切肤的证明。
春天不催人,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,该生长的都在生长,该明亮的都已经明亮。你愿意感知,它就是你的;你低头错过,它也不会收回去,只是静静等你在某一个转角、某一口气息里,重新被唤醒。
这是我所理解的春天:它不说话,但它本身就是最温柔的邀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