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
我躺在床上，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声响，起初以为是风，后来声音密了，才确定是雨。济南的春天干燥，难得下一场像样的雨。这场雨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宿舍楼的雨搭上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，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翻着书页。

我翻了个身，没睡着。室友们都睡了，呼吸声很沉。走廊里偶尔有谁起夜的脚步声，拖鞋趿拉着地面，一会儿就远了。雨声衬得这一切更安静，安静得让人想起些有的没的事。

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雨。

老家的房子是平顶的，下雨时雨点砸在屋顶的水泥面上，声音脆，比现在听得真切。下雨天奶奶不出去，坐在堂屋里纳鞋底，我趴在桌上玩手机。雨从屋檐淌下来，连成一条水线，砸在台阶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有时候雨太大，院子里会积一坑水，等雨停了我就跑出去踩，踩得裤腿上全是泥点。奶奶看见了就说：“你娘刚给你换的裤子！”完了又拿毛巾来给我擦。

那时候觉得下雨是件好事，不用下地干活，不用往玉米地里跑，可以名正言顺地闲着。奶奶也闲着，但她闲不下来，手里总得做点什么。她纳鞋底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，针穿过麻绳，发出“嗤——嗤——”的声响，很有节奏。我常常听着那个声音就睡着了。

到上学时候，雨就不太一样。

下雨天上学不方便，撑伞，蹚水，鞋子总是湿。有次下大雨，学校门口的马路积水到了膝盖，我卷起裤腿蹚过去，差点摔倒。到了教室，袜子湿透了，一上午坐在那里脚都是凉的。那时候开始觉得雨有些烦人，耽误事，让人狼狈。

再后来，就是现在了。在济南上了三年大学，雨下得少，印象深的更少。只是偶尔像今晚这样，半夜被雨声吵醒，然后翻来覆去地想。

我想起去年春天，也是这样的雨夜，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，出来时雨刚停。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味道，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，泛着暗黄色的光。路上没什么人，我走得很慢，耳机里放着歌，觉得那一刻很安静，很舒服，好像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。

我想起大一时有一回下雨，没带伞，从教学楼跑到宿舍，跑得气喘吁吁。在楼下遇见一个同学，他说你怎么不打伞，我说没带。他说你等着，跑上楼拿了一把给我。那把伞我现在还留着，虽然不怎么用，但一直放在柜子里。每次看见它，就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，想起那个同学浑身湿透地跑上楼的样子。

这些事情都不大，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。但雨夜想起来，它们就变得清晰起来，像被水洗过一样，比平时更亮，更近。

雨还在下。我起身去倒了杯水，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。路灯还亮着，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落下来，地面是黑的，倒映着路灯的光，亮晶晶的。楼下的几棵法桐，叶子被雨打湿了，颜色比白天深了许多，绿得发黑。风不大，树枝只轻轻地晃。

我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，她说：“下雨天好睡觉，老天爷都给你盖被子了。”

她没读过书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，但有些话说得确实在理。下雨天的确好睡觉，天是阴的，空气是凉的，被窝是暖的。这种天气最适合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，把自己裹在被子里，听着雨声，慢慢地睡过去。

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。

也不是有心事，就是不想睡。觉得这样的夜晚很珍贵，舍不得闭上眼睛。雨声像一种背景音，把所有杂音都盖住了，只剩下最安静的那部分。这时候想事情，想得清楚。想过去的事，想现在的事，偶尔也想将来会怎样。但将来谁也说不准，想想也就过去了。

窗外的雨小了些，变得稀稀拉拉的。远处有辆车经过，溅起水花的声音，很快又被雨声吞掉。

我重新躺回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雨声还在响，从密变稀，从大变小，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收着什么东西。我闭上眼睛，那些想过的、没想完的事情，一件一件地散开，像雨滴落在水面上，一圈一圈地散，最后不见了。

明天早上醒来，雨大概就停了。路上会有积水，空气会很好，天可能还是阴的。一切照常，上课，吃饭，做该做的事。

但此刻雨还在下，我还在听。

雨声让我想起很多事情，也让我什么都不用想。它让我觉得安静，也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。好像有一种东西一直在那里，不管你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它都会来，落下来，发出声音，然后消失。

奶奶说过：“雨是老天爷的眼泪。”

我问她老天爷为什么要哭。她说：“不是在哭，是在洗地。把脏东西都洗掉，明天就是新的。”

雨声渐渐小了，我翻了个身，终于有些困了。被子裹紧了些，闭上眼睛，听最后一波雨打在窗户上。

晚安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