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回去,没什么大事,不过是想换个地方待几天。宿舍太静。大家都走了,走廊里的回声反倒比往常更大些。我收拾了几件衣服,一本书,坐上早班公交,往家里去。
回到家仍旧无事,于是父亲说,去小菜园看看吧。我便去了。
那小菜园在村东,走路七八分钟。说是菜园,其实不过是老家宅基地旁边的一块闲地,不足三分,四面用竹篾围着,篱笆上缠了些牵牛花,蓝的紫的,也不管有没有人看,自己开着。爷爷闲不住,才拾掇出这么一块地方来。种的东西倒不少——西红柿、黄瓜、韭菜、生菜,墙角还有两行土豆,几架豆角。每样都只一点,够自家吃就行。
我们去的时候,露水还没全干。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,桶里装着秧苗和几样小工具。村道两旁的杨树已经绿齐了,叶子在微风里翻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谁在轻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。
到了园子,父亲脱了外套,搭在篱笆上,也不急着动手。他先沿着地边慢慢走了一圈,看看哪里的土干了,哪棵苗被虫子咬了,哪根藤蔓该上架了。我跟在他后头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。晨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篱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行一行印在地上,像是竹篾写的字。空气里有种潮湿的、微微发酵的气息——是昨夜的雨沤了一夜,从土里蒸出来的味道。
“把这几垄翻了,种点黄瓜。”父亲说。
我拿起锄头。锄柄是枣木的,被父亲的手磨得光滑温润,握上去不像是工具,倒像是一件用熟了的器物。锄头落下去,土是松的,轻轻一撬就翻过来,露出下面颜色更深、质地更细的土。土块在手心里一捏就碎了,凉丝丝的,带着草根的腥气。偶然翻出蚯蚓来,我便停下来,看着它们慢慢钻进另一块土里去。父亲说,有蚯蚓才是好土。这话简单,却想了又想,觉得有道理——万物共生,谁也不喧哗,各自做着各自的事,土就活了。
翻地是慢的。我不赶时间,父亲更不赶。他一锄一锄地挖,动作不大,但每一步都踏实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我在旁边打下手,把大些的土块敲碎,把杂草根拣出来。我们各干各的,不怎么说话。偶尔他说一句“往这边来点”,或者我问一句“这行够宽吗”,声音都轻轻的,像怕吵醒还睡在土里的种子。太阳渐渐升高,照在背上暖烘烘的,但不燥。有风从田野那边过来,穿进篱笆,在身上绕一圈,又走了。
起垄的时候,我才觉得腰有些酸。直起身来活动活动,看见远处村子的屋顶上开始冒炊烟,灰蓝色的,一缕一缕升上去,散在天空里。近处的麦田已经抽了穗,风一过就起一层浅浅的绿浪。这景色其实每年都有,但平时在学校里想不起来。读书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字,脑子里全是绩点,鼻子闻不到泥土,耳朵听不见风。此刻站着,肩上的酸胀感反而让我觉得实在。
我在做一件具体的事,用双手,不是用键盘。
秧苗是父亲前几天在集市上买的。一小捆一小捆,根上带着泥土,用湿布裹着。我解开布,把秧苗一棵棵放进父亲挖好的小坑里。握住那些细嫩的小东西,轻也不是,重也不是。它们的茎只有火柴棍那么粗,上面的叶子嫩得发亮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我小心地扶着,父亲用土把根埋好,再轻轻按一按。每个坑都要保持距离,不能太挤,也不能太疏。父亲说,太挤了长不开,太疏了又浪费地。我说,人和人之间呢?父亲愣了一下,笑了,说,也一样。
我留心了自己的语气,故作深沉的毛病还是改不掉。父亲大概只当我胡说,并不接话,继续种他的苗。我也就不再说了,安安静静地培土。
这一种,便是大半个上午。等最后一棵苗站起来,我才发现手套已经湿透了,是露水还是汗,分不清。手心没有磨出泡,只是微微发红,有些热。这点活实在算不了什么,说“劳动”都有些郑重了。不过是陪着父亲在地里待了半天,做些简单的农活,既不艰苦,也不豪迈。但奇怪的是,心里有种久违的安静,像一面很久没用的湖水,终于不再摇晃,映出了岸上的树影。
我们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。父亲拿出水壶,我倒了一杯。水是凉的,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。他看看天,说今年的节气准,雨水也好,夏天应该能吃到不错的黄瓜。我说那西红柿呢?他说西红柿要再晚些,得等六月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年夏天在这园子里摘西红柿吃。那时候这菜园刚开出来,四周的篱笆还没有,西红柿红了就从地里摘下来,在衣服上蹭蹭就咬。那股酸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是任何超市里买不到的滋味。后来我到城市里读书,每年夏天也吃西红柿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现在坐在这里,吹着风,看着眼前这些刚种下去的秧苗,我忽然明白少了什么——少了从土里拔出来的那个动作,少了手上沾着泥的那个瞬间,少了站在太阳底下、看着果实从无到有的那个等待。城市里的西红柿是商品,菜园里的西红柿是时间。
下午我又自己去了一趟。父亲午睡,我睡不着,便一个人走到园子里。太阳已经偏西,光线软软的,不像正午那样直白。新种的秧苗比早上精神了些,有几棵原本有些发蔫的,这会儿也直起了腰。我蹲下来看它们,看了很久。不是观察,只是看。看叶子的纹路,看上面细小的绒毛,看一滴水珠怎样从叶尖慢慢滑落。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必想。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一只蜜蜂在豆角花上嗡嗡地转,转了几圈,飞走了。一只蚂蚁沿着田埂赶路,走得匆忙,不知要去哪里。万物各得其所,各安其时。
我想起陶渊明。那时读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”,只觉得是课文,要背的。现在忽然懂了。他不是在诉苦,也不是在抱怨收成。他只是在说,我在种豆子,草比豆苗还多,就这样。早晨起来锄草,月亮出来了就回家。路窄,草长,露水打湿了衣服。也没什么。这大概就是所谓“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”的意思。衣服湿了就湿了,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在就行。那念想是什么呢?大概就是这种安安静静、自自然然的日子吧。
傍晚离开菜园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把整个园子染成暖黄色的,秧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篱笆上的牵牛花已经合拢了,明天早上又会再开。这里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,不因为谁来而加快,也不因为谁走而停止。
微信响了两下,朋友问我五一怎么过。我说回家帮父亲种了点菜。她惊讶地打两个问号说,那不是挺累的吗?我想了想,说还好,其实没干多少活。这话是真的。真正让我觉得珍贵的,不是那些活,而是那些间隙——翻土时抬头看云的片刻,种苗时停下来听风的片刻,坐在地边什么也不做的片刻。这些片刻里,我好像从匆忙的生活中暂时脱了身,回到一种更朴素的状态里去。
晚上父亲给我看之前他拍过的照片,我看着照片里那些绿意,似乎能闻到泥土的味道。那味道不浓烈,淡淡的,混在空气里,要静下来才闻得到。就像这半天在菜园里的时光,说不上多特别,但想起来,心里总归是安静的。
我想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