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从图书馆出来,路过小树林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弹吉他。
听不太清是什么歌,断断续续的,偶尔夹杂着笑声。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,这三年多好像从来没有在小树林里好好坐过一次。
总是匆匆走过。大一赶着去上早课,大二赶着去占座,大三赶着去实习,到了大四,还是匆匆忙忙的,也不知道在忙什么。有时候从食堂买了饭抄近路穿过去,有时候去公教楼上课从旁边绕过,有时候晚上从图书馆回来,隔着那些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也只是一边想着“这么晚还有人”,一边继续往宿舍走。
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坐了一会儿,陆续有人经过。有抱着书刚从图书馆出来的,有牵着手慢慢散步的情侣,有骑着车飞快穿过的,有和我一样,走到这里停下来听一会儿歌的。有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人坐在晚上九点的长椅上有点奇怪。我也没在意,继续坐着。
想起大一那年刚来济南的时候,是九月。
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很大。学校很大,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十几分钟,一开始嫌远,后来走习惯了,反而觉得正好。知新楼很大,站在下面仰头看,脖子会酸,心想这楼里得有多少间教室。图书馆也很大,第一次进去差点迷路,转了半天才找到借阅室,出来的时候还走错了门,绕了一圈才回到正路。
那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,出门全靠导航。从宿舍走到食堂都能绕路,明明直走就能到,偏要拐几个弯。第一次自己去取快递,在菜鸟驿站转了三圈才找到包裹,回来跟室友抱怨,她说她也这样过,后来就习惯了。后来果然习惯了,不光习惯了取快递,还习惯了济南的秋天、济南的冬天、济南的春天。习惯了这个城市,也习惯了这所学校。
这个“后来就习惯了”,现在想想,大概就是三年多。
我们宿舍在14号楼,六个人。
第一天晚上,六个人躺在床上,谁也没睡着,但谁也没说话。后来不知道谁先开口,问了一句“你们明天去不去领书”,话匣子才算打开。聊领书的事,聊军训的事,聊各自是从哪个省来的,聊为什么报山大。聊到后来,有人打了个哈欠,大家就都睡了。
从那天起,我们就在那间屋子里住到了现在。
那间屋子不大,二十多平米,六张床,六张桌子,六个柜子。东西多的时候,走路得侧着身子。阳台上晾满衣服,有时候挤得连门都推不开。下雨天更麻烦,衣服晾不干,只能挂在屋里,本来就小的屋子更挤了。有次连下三天雨,屋里挂满了湿衣服,走路要低头钻过去。但也没人抱怨,习惯了。
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宿舍,住了三年多,竟然住出了家的感觉。
前两天去齐园吃饭,点了一份鸡蛋饼。
窗口的大姐看见我,问:“快毕业了吧?”
我说嗯,还有两个多月。
她笑笑,说:“那还能再吃一阵子。”
我想了想,确实是。还有两个多月,还能吃很多次。
食堂里还有很多别的吃的。二楼的自选窗口,每次去都要纠结半天选什么。还有清真食堂的拉面,有时候晚上饿了,就溜达过去吃一碗。还有那个卖煎饼果子的窗口,每次都要排队,但排到了就觉得值。这些吃的,吃了三年多,早就吃腻了。可真要说以后吃不到了,又有点舍不得。
还有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,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现在想想,它们就是大学四年的一部分。好在还有两个多月,还能再经历很多次。
春天的小树林真的很好看。
南门花开的时候,风一吹就落一地粉白花瓣,有同学蹲在地上拍照,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。我从旁边走过,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以前怎么没发现呢?大一的时候觉得小树林就是个过道,从这头穿到那头,几分钟就走完了。大二的时候偶尔会经过,但也没多看一眼。大三忙起来,更是匆匆来匆匆去。到了大四,才开始认真看这个地方。看那些树,有的粗有的细,有的直有的歪,不知道种了多少年。看那些长椅,有的新有的旧,有的上面刻着字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看那些路过的人,有抱着书去上课的,有牵着手散步的,有坐在那里发呆的。
大概是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多。明年还能看,后年还能看。现在想想,今年的花看完,明年这个时候就不在学校了。但那是明年的事,今年还能再看几天。
前几天整理手机相册,翻到大一的照片。
那时候理综楼旁边还在施工,围着一圈绿铁皮。每次路过都要捂着鼻子,嫌灰大。现在那边早就是新楼了,绿铁皮早就拆了,干干净净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时候刚来济南,分不清经十路和经十东路,坐公交经常坐过站。现在不用导航也能走遍半个城市,知道哪条路好走,哪个路口容易堵车。那时候以为四年很长,长得像永远过不完,可以慢慢来,慢慢适应,慢慢熟悉。
现在再看,四年确实很长。长到发生了很多事,认识了很多人,去了很多地方。但也很快,快到大一的事好像还在昨天。
昨天下午没课,我去图书馆待了一下午。
还是五楼靠窗的位置,去的时候正好空着。坐下来,阳光照在桌子上,暖洋洋的。看了会儿书,发了会儿呆,看窗外树梢上落着一只鸟,待了一会儿又飞走了。后来又来了一只,两只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看了会儿书,又看会儿窗外,再看会儿书。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,后来来了个女生,坐下就开始写东西,一直写到傍晚。她走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,不认识。
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,路过小树林,又听见有人在弹吉他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有人刚从图书馆出来,有人正往宿舍走。我也往宿舍走,走到14号楼下,刷脸,进门,上楼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有人了。有人在看剧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写论文。看见我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回来了啊”,然后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。
我说嗯,回来了。
然后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,开始写论文。
窗外的天全黑了,宿舍里的灯亮着,六个人各忙各的。和以前无数个晚上一样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从小树林那边照过来,不算很亮,但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