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,我并未和你重逢
发布日期:2026-08-17   浏览:

奶奶葬在麦子地里。华北平原的冬末春初,麦苗刚返青,土还是软的。风从地里吹过来,带着一股青苗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我跟在父亲后面走。父亲走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纸钱和元宝,叔叔扛着铁锹,我跟在后面,还有几个亲戚,一行人在土路上踩出一串脚印。地里的土陷脚,昨夜的露水没干透,鞋面不一会儿就湿了。奶奶的坟在地中间,旁边是爷爷的,爷爷走得早,我没印象。坟头上长了些枯草,趴在土上,还没被新绿盖过去。

五年前奶奶走的时候,我在上高二。

那天是周末,早上母亲叫起我,说奶奶走了。我没什么反应,收拾东西,跟她上车。从济南到老家,高速走了两个多小时。到家的时候,灵棚已经搭起来了,棺材停在中间,盖着红布。亲戚们进进出出,有人哭,有人说话,有人在张罗饭菜。

父亲跪在棺材前面烧纸,磕头,站起来招呼客人。他眼睛红着。我看着那张红布,心里空了一块。后来才知道那种空比疼更难受。它让你觉得自己冷血,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爱奶奶。

可我爱的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
五年后的今天。父亲蹲下来掏纸钱,叔叔在坟前平整出一块地,又挖了个坑插香。火苗舔着黄纸,纸慢慢卷曲,变黑,化成灰。父亲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妈,钱舍不得花。”声音不大,像在跟一个还在身边的人说话。叔叔蹲着添纸,沉默着。亲戚们站在后面,有人抹眼泪。

风把纸灰吹起来,飘到麦子地里,飘到坟头上,飘到我们身上。

我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打旋,想起奶奶烧火做饭的样子。地锅,玉米秸秆,火苗也是这样舔着锅底。她蹲在灶台前,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看到我过来就说:“饿了吧?再等一会儿。”她做的饭油大盐重,菜切得粗。但她每次问我好不好吃,我都说好吃,她都高兴地再去盛一碗。

火小了,纸烧完了,剩一堆灰烬,还有些火星在闪。父亲站起来拍拍土,又用铁锹铲土把火星压灭。叔叔点着香,青烟细细地升起来,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。大家轮流磕头。轮到我时,我跪在还有些烫的灰烬旁边,磕了三个头,膝盖上沾满了土和纸灰。

跪在那里的时候我想,奶奶,五年了,你现在怎么看我?

我现在大三,成绩还好,绩点在系里排前列,老师们评价不差,同学们也算尊重。考了个还不错的大学,做着些看上去算正事的事情。如果奶奶还在,她会像以前那样逢人就说“俺孙子在山大上学”吗?

可我又想,她如果真在,会不会也问我:“你累不累?”

奶奶没上过学,不知道绩点是什么,保研是什么,不知道我每天忙的那些事有什么意义。她只知道我在外面念书,念了很多年还没念完。她活着的时候,每次我放假回家,她都问:“还得念多久啊?”我说还得好几年,她就说:“那得念到啥时候去,念那么久,不累吗?”

我当时觉得她不懂,懒得解释。现在想想,她或许比谁都懂。她懂得是,一个人如果一直在跑,总有一天会累。她不懂的是,我到底在追什么,追到了又能怎样。

风大了些。麦苗被吹得倒下去又立起来,像一片绿色的波浪。远处也有几家上坟的,纸灰飘起来,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。

奶奶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风,只是更冷些。棺材放下去时,父亲哭了,叔也哭了。后来填土,一锹一锹砸在棺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我忽然意识到,奶奶真的走了,再也回不来。那种空的感觉一下子被填满了,被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堵着。

后来回学校,一切照常,上课,考试,做该做的事。只是偶尔想起奶奶,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想起她叫我小名,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手。每次想起,心里都疼一下,然后很快被别的事盖过去。

烧完纸,收拾东西往回走。父亲走在最前面,脚步快,没回头。叔叔扛着铁锹,点了根烟。亲戚们三三两两走着,有人还在小声说话。我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坟。坟头上的纸灰被风吹散了,香还在烧,青烟还在升。地还是那片地,坟还是那座坟,风还是那阵风。

我没有和奶奶重逢。我不信那些,她也不信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烧成灰,埋进土里,变成麦子的养料,麦子被人吃下去,变成人身上的肉、血、骨头。这样说来,人其实也没真的死,只是换了个样子活着。

这个想法让我好受了些。奶奶不需要“怎么看现在的我”,因为她早就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她知道我会一直跑,会一直追,会一直累,也会一直不停。她活着的时候改变不了我,死了之后也改变不了。她能做的,只是在我跑累了的时候问一句:“累不累?”

我可以回答她:“挺累。”

走出麦子地,上车,关门。风被挡在外面,纸灰的味道还留在衣服上。父亲发动车子,从土路拐上水泥路,再拐上高速。后视镜里,那片麦子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。

奶奶,纸灰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我好像听到你说话了。

你说,好好活着。

我记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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