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夏将尽
发布日期:2026-06-10   浏览:

此前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日,是高三下学期,母亲陪我在外走读的日子。走读,指的是应住校的学生晚上不住校内而住校外,是一种躲避高中宿舍常有的喧闹,或者暂时性地逃避高中学校生活本身的手段。我读的高中离济南市区很远,学生要走读的话,一般在学校对面小区租房。

高三下学期,同学看我在教室里戴耳机,就问我,原来你也会带MP3啊?我不置可否。这是母亲买给我的,听说我在宿舍睡不好。因为文科班的宿舍里做什么的都有,会睡觉的少数派只能每晚戴耳塞到凌晨,再半梦半醒地摘下来。有一天,我实在是累了,就破天荒地用政治办公室的电话打给母亲说,想回家睡觉。放下电话不久,班主任却告诉我。“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了。韩苇航,就算你想走读,也不要用这种方式。”我百口莫辩。我是想走读,可是我已听班主任之前的话,不再提这件事了,明明只是想回家休息一下而已。但是母亲却把我已不再想的念头说出去了。她在校外租了房,于是我就走读了。

租房的“室友”是我高一分班前的同学,他们宿舍也很吵,于是我们就在校外“合租”了。租房的钱,由我们两家合出。学校当我们是小孩,要求大人看着。于是室友的姥姥姥爷,和我父母,就轮流来照顾我们。租的房子还蛮大的,有三室一厅,由于不在市里,月租也很便宜。我住一间卧室,室友住一间,大人再住一间。在我那间卧室里,有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床头柜,一个衣橱,一盏台灯,和一双拖鞋。还有一个很宽阔的窗沿,石质的台子,可以躺一个人(中午不能躺,会发烫)。后来有一天夜里,我坐在窗沿,看到远处大学操场上,有演唱会的灯光在摇摆,仿佛感受到冰激凌和橘子汽水的凉爽。不禁想,那也是我未来触手可及的吗?

母亲在的时候,她每天为我们做早饭。住的地方没有煤气炉,她就用电磁炉做小米粥,用买来的面包片做三明治。她知道我从小喜欢吃披萨,就把火腿、绿豆、芝士……撒在面包片上放到空气炸锅里烤,就当是披萨。同学的姥姥姥爷也为我们弄来了咸蛋,就着馒头吃,香气四溢。他们还带来一些饼干、腌鹌鹑蛋之类的零食。我们晚上下课回来,一般是十一点多,有时候会吃一点再上床。

一天,我发烧了。母亲问我,要不要回家?我说,不用了,在走读的房子休息就好。记忆已经不太清楚。只记得那天好像睡了懒觉,起床的时候都快中午了。吃过简单的午饭后,我烧得不那么厉害了。空荡的房子只有我跟母亲两个人,夏日的阳光,从窗户斜照进来,被蒙尘的玻璃消减了热量,不那么刺眼了。母亲问我,要不要看电影?

打开母亲的笔记本电脑,我和母亲一起看纪录片《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》,余华在片里说:“在我小的时候,看着这个大海是黄颜色的,但是课本上说大海是蓝色的。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这儿游泳。有一天,我就想一直游,我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。”

从小时候起,我就不讨厌生病。生病的自己很弱,弱到需要母亲的照顾。高三的我不止一次想,这没有尽头的夏日就像不会消去的溃疡,灼痛,令人无力和迷茫。高三的我,就像病了一整个夏天那样。而走读时母亲照顾我,也像我病了一整个夏天那样。

从高三下学期开始,每次下晚自习回走读的房子,我都会拿着政治,或者别的某科笔记,睡觉之前背诵。不记得母亲有没有管过我,只记得让我早睡。到了高考那几天,我在路上的时候,手里总拿着背诵材料,借着若有若无的路灯的光,或者始终刺眼的太阳的光,边走边背诵。母亲倒是老说我,让我走路小心脚下。

我把高考看得很重,不希望有一点差错。然而高考前一天,母亲在房间里喷了蚊子药,不知为何,药味弥漫在房间里,直到夜里也没有散去。我实在睡不着,起身把窗户打开,才勉强入睡。高考第二天的夜里,我还是睡不着。风特别大,吹得客厅里的窗户哐当哐当响。我起来对母亲说:“我希望这个窗户能不再发出声音。”后来,窗户好像真的不响了,我也沉沉睡去。高考第三天中午,我穿上了母亲给我买的新袜子,是船袜,脚踝部分没有布料覆盖。刚走出单元门,我就感觉脚踝一阵烧灼般的疼,是我的鞋帮把脚踝磨破了,因为从未穿过船袜,我和母亲都没预料到这种情况。不过,我没有折返回去,没有换别的袜子,可能是怕母亲自责吧。

2023年6月10日,考完最后一门。走出考场,我看到母亲抱着一大束花迎接我,和父亲一起。自此之后,2023年的夏天在眨眼之间结束了。后来大学同学说,23年暑假的山东很热,但我却没什么印象。现在每次放假回家,母亲都一如既往地在家中等我,这倒是和那个已经过去的夏天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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