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岁后的某一天，焦躁夏夜里的闷热空气逼得我太想出来透气，我挣扎地离开宿舍，走在学校围墙旁的小路上。城市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和周围汽车、摩托的鸣笛声包裹着我，百无聊赖的状态使得我的思绪更加自由起来。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，走了很久很久，突然发觉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慢慢的在路上走了。顿时，思绪深处那滴有关回忆的水墨滴入脑海，那些曾经的回忆都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
关于我的小时候，有很大一段时间都是在乡下外公外婆家度过的。毫无疑问，城市会比农村更加便利。它交通发达，设施完备，有数不清的新鲜玩意儿。但是它也很拥挤，太多太多的人互相挤压着对方那点常常可怜的空间。飞快的脚步总是推着每个人往前跑，它很压抑，不过乡村就不会。我常常说乡村很有呼吸感，这点在乡村的路上，特别明显。

小的时候家里没有小轿车，去外公外婆家唯一的方式就是坐客运大巴，这有将近三个小时路程。我印象中，每次我在坐车时，都一定要选靠窗的位置，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高楼、围墙、栅栏变成水田、树林、小山。那个时候总会觉得，去外婆家也太远了。从家到学校只需要五分钟，从县城去市区也只要半个小时，但是去外婆家要三个小时。好远好远，外婆家是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每次当我发出这样的感慨，外婆就会乐呵呵地笑起来，然后说： “哪有?坐车明明一小会就到了。”

虽然有大巴车，但是大巴车可不会把我直接送到家门口。不过每当我到了那个没有公交牌，但是默认的停站点后，就会看到外公早已骑着摩托车过来，等着接我回家。然后就是坐上我最喜欢的摩托车回家。对于一个童年时的我来说，一辆摩托车可太酷了，它可以去好远的地方。

那个时候，在偏僻的乡下，便利店可是一个稀罕东西。在我们那个小村里，最近的一家便利店，是我姨父开在村头的那家。来了乡下后，总还是对那些城里的零食念念不忘，所以我会走上半个小时，去村头姨父家的便利店买橘子罐头。那段路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，可是一段很远的路，但似乎印象中，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很无聊。有的时候是看到了几只路过的鸡，我会猛地冲过去吓它们一跳，但是这可不能被发现，不然是要挨骂的。又或者是有的时候，在路边的草丛里，摘几支狗尾巴草，放在掌心里，抚来抚去，并惊奇地想着，一根草怎么会有这样绒绒的质感，想着这和外婆家小白的尾巴感觉一样吗？很多时候那些看起来很远的路，往往是玩着玩着就走完了。但如果是一些更远的路，比如要去镇上赶集，买东西了，那就会动用外公那辆帅气的红色摩托车。为了获得最好的视野，我会坐在外公前面，靠在外公怀里，外公坐在后面，两手握着车柄。伴随着“突突突”的轰鸣声，摩托车穿梭在夏日乡间的田野里，天空是那样的湛蓝，一大朵一大朵的云绵绵地在天上飘，在南方六月的夏季，外公用摩托车载着我在村里的水泥板路上兜风，乡下的风柔柔地吹在我的脸上，它不会像城市里夏天的风，混着雨季燥热潮湿的水汽，变成一股热浪，它很温和。有时，路边上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水田里种了一地的荷花，风里还会夹着阳光的温暖和荷叶的清香。我就在摩托车的最前面，左顾右盼，看看地上的影子缓缓地移动着，看看旁边时不时出现的一棵树，刷地一下闪过，看看田里吃草的牛，它抬头看了一下我，又低头继续吃草，我忍不住想：它会不会突然冲过来，追着我和外公的摩托车跑？这应该是不可能的，毕竟它的鼻子上拴着一根很粗的麻绳，绳子被一个大铁钉钉在田里。看向另一边，看着高低不停的水田，很遗憾，我可能没有办法用“宽阔”这个词来形容家乡的稻田，但是，那重重叠叠高低相错的水田，一样可以看风吹稻浪，闻禾谷飘香。

当然，也不是所有的路都走得很开心，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是在我八岁的时候，在我三年级的那个暑假，我独自一个人坐车去外婆家，可能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个停站点下站的原因，又或者是司机完全忘记了我父母嘱托他我会在哪下车，这辆车没有走以往那条路线，而是让我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下车了，并指了一个方向，说：往那个方向走就好。我还没缓过来为什么我在这么奇怪的地方下车了时，司机已经踩下了油门，噌的一下开走了。我则背着我的书包，拿着一个行李袋愣在原地，看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，思索司机刚刚指的哪个方向。后来我凭借着脑海里依稀存在的记忆，似乎想起来，在我更小的时候外公带着我来过一次这个地方，那是一条笔直的路，路上还有一个大石碑，我凭着朦胧的印象，沿着一条路走了下去。那是暑假，七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，我背着书包，费力地提着有半个我那么高的行李袋，一点点走着。必须承认，在酷热的高温和负重的压力之下，原本让人好奇的蝉鸣，也变得聒噪起来。虽然我没有走错路，也顺利到了外婆家，但是晚上躺在床上，我还是会喃喃自语起来：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，好累啊。

乡间外婆家的软塌塌泥巴路、长长的石板路可能是我长大过程中走过的，令我印象最深刻也最独特的路，但是那并不是常态。那条最常走的路，还是在我那个小小的县城里。

那条路是从我家到我们那个小县城里一家书店的路，我的幼儿园、高中，以及我妈上班的单位都在这个书店附近，所以从很小的时候，我就开始跟着妈妈走那条路。幼儿园的时候，我会坐在爸爸的摩托车上，被送去上幼儿园，放学的时候，则是爸爸或妈妈下班了来接我回家，所以在很小的时候，我就已经和这条路结下了奇妙的缘分。虽然早上有摩托车坐，但放学了就得自己走路，每到这个时候，我往往是走不了几步就喊累，抱怨这也太远了。这个时候爸妈就开始哄着我往前走。“还有一会就到家了”、“你再不快点我就自己走了”、“家里买了好吃的水果，快回去吃”。有的时候，这些是奏效的，但也有很多时候，我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了，怎么哄我，拽我，我也不肯走了，然后爸妈就无奈地背着我或者抱着我回家。所以小的时候，那条也就一公里多距离的路，因为我的折腾，总是走得很慢，要多花好久才能走完。

再等我大一点的时候，大概八九岁的年纪。这个时候的小孩是最闹腾的，我总是闲不住，无奈邻居家并没有太多和我年龄相近的小孩，唯一一个楼上的邻居那个和我同年的朋友，从小就被各种辅导班和兴趣班填满了童年生活，所以一到周末或者假期，我便会去那个书店。因为那是我家周围唯一一个小孩比较多的地方。久而久之，我便有了无聊的时候跑去逛一逛的习惯。小时候，也没有钱，几十块钱一本的书在我眼里可太贵了，于是我开始找那些没有被包装的书看，那些书不需要买回家也能看。一天看一点，我每天有空就去，花几天的时间看一本书。这个时候，我再来走这条路，就变得愉悦多了。很多时候，就是一个周末的下午，爸妈可能在家休息，或者加班去了，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书店里。我会在路上不紧不慢的走着，想着那本书我上次看到哪里了，甚至把书里那个世界幻想出来，想着后面会有怎么样的情节，故事会怎么展开。

而最后一个几乎每天都要走这条路的阶段，就是我的高中时期了。我高中的学校就在书店后面一里路的地方，从我家到学校的路程有将近两公里了，走路得差不多二十分钟。或许这也不算太远，但是比起大部分住宿和家里陪读的同学，这二十分钟其实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。中午的时候在学校里午休，早上六点出门，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，所以那三年的时间里，我关于这条路的记忆，全是黑暗的。我只记得，早上不开路灯时稀稀落落的街道，还有晚上小路里昏暗的路灯。为了让自己可以多睡一会，也为了不让自己迟到。上学和回家的路上，我几乎都是一路小跑过去的，我很害怕，慢了一点，我会迟到。害怕，自己比起其他的同学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在路上，所以我必须走得很快。我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，不紧不慢地在这条路上走了。我甚至会去抱怨，家里离学校太远了，得走好久才能到。

但是，那条黑黑的路我只走了三年。三年后，在填报志愿的那一刻，看着自己的分数和位次，我大概清楚自己能上哪些学校，我要做的只是把这几所学校排个顺序。我在脑海里想着我生活的这座城市，我生活的地方。我发现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在脑海里把每一处都勾勒出来，我突然厌倦了这种熟悉感，并把所有北方的学校填在了前面。这个决定也让我在九月踏上了前往山东的旅途。从湖南岳阳到山东济南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，即便坐高铁也需要七个小时。这比我之前走过的路都远太多太多。可是我还清晰的记得，我来学校前的那个暑假，我在给外婆打电话时，外婆说：“山东啊，那可好远哦，以后恐怕很难见到了。”我笑了笑，说：“哪有，坐高铁一会就到了。”

后来，我坐上高铁返乡，发现七个小时的高铁实在让人难受，发现去高中的那条路上，晚上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人的脸上很好看，发现虽然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，但能见到外公外婆，心情也很愉悦。十九岁的我发现，以前那些被抱怨很远的路，现在看来真的很近，以前那种因为追求新奇感而没考虑的距离，真的很长。但是我要走的路也远不止如此，我一点一点长大，很远的路从去幼儿园的路变成去外婆家的路，再变成去上大学的路，很远的地方从书店变成外婆家，再变成山东济南。我一直长大，我会走更远的路，去更远的地方，但有些路我会一直走，有些地方，我会一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