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宿舍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口,街里街坊有六家,天天吵吵闹闹地过自己的生活。东一家很好心,什么都会修理,哪家的东西坏了、或者是新买的架子不会安装都会找她帮忙,我同她关系好,有时候连领结头发不会绑都会去找她,顺便就在她家凳子坐下唠唠日常,吃她削给我的水果。西一家的脾气也好,这六家中属她力气大,也属她脾气最好。平日里就喜欢在家里呆着,晒晒屋子里的阳光,她家的植物种的也好,那绿萝就是她带来放在街上的,我们路过都会看两眼,但只有她记得浇水。后来我们也会偶尔拿花回来,照看的职责就自然都落到她头上。东边中间那家主人有点像王熙凤,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,来去风风火火的,日子过得也精打细算。不过她却也有些能力,一起参加活动时很多主意都是她提出推进。住在她隔壁的女生脾气也好,只是有点怯怯的,她有时候会太过担心别人的想法,身体也不太好,她总会给我们分东西吃,经常会夸赞我们,但是又不会把我们真实的夸赞她的话当真,所以我们其他的人家都会经常关注她的动向,上课做活动的时候也会叫上她。然后西边就是我和我的邻居啦,我们俩经常会一起出去玩,谁不开心了就出去吃饭,然后不定期聊聊理想、现状什么的,胡同里应该属我们两家的东西最多,加起来能开个杂货铺,店名就叫“一千件没有用但好看的东西”,应该有不少人能来光临。
胡同口的尽头有一条长长的晾衣绳,家家户户都会把洗干净的衣服挂到上面,各家用的留香珠味道各不相同,有桂花、茉莉,还有一种专门叫“阳光晒过的被子”味道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负责把喜欢的味道送到各家去,再给街道留存一些,像制作魔药一样,粉的黄的白的香味缠在一起,编织了一种独属于730的味道。这种味道从汇成的第一秒就已经制成一个锚点,在这六家人的心底扎了根。
胡同里还有一块不大的公共空间,那片区域有妙用,专为一些特殊的时候准备。谁家的姑娘谈恋爱啦,哪对小情侣又在冷战,还有在单位里遇到的糟心事,食堂的阿姨少盛了一块肉之类的。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在这块空地里翻炒,把日常本身也料理出几番风味出来。不过这里并不是为这些准备的,特殊的时候是一些晚上,远离家乡的时候,猝不及防的情绪就像被大风裹挟的塑料袋,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降临。它们每天在街上随机抽取有缘人,有时候就跑到我们这条街来,糊到我们其中一人的脸上,使她难以呼吸。由于我们这街的隔音很不好,夜里细碎的哭泣声就像古代飘到空中的烽烟,驱使大家自觉地围成一圈,用动物依偎取暖的本能,给那个被生活抓到的倒霉蛋一些安慰。那些夜晚灯已经熄了,但保留的烛火还在。那些闪烁在眼底的水光被大家不忍地避开,所以只有那暖黄的萤萤烛火,在记忆里闪烁、呼吸,成为体温的一部分。
虽然胡同口里也不全是欢笑与和睦,每当稽查组来考察的时候、年底各项工作要收尾的时候、还有莫名其妙但是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,胡同口的空气就会变得干燥,隐形的引线被放得到处都是,随便一个眼神或者是语句里一个上扬的语音就会引爆炸弹,往往结果是大家生气地走回各家,很大声地关上门,然后沉默就会席卷这个地方,这个可怜的小胡同口,不得不迎来几天萧条的时光。但大风没几天就会自然地消散在阳光下,各家又开始出来晾衣服,各色的香味又会重现在巷子里。
这个胡同口实在是堆积了很多东西,足够开一间名为“一千件没有用但好看的东西”的杂货铺,也足够使记忆的储存空间里多了很多供以后回味的百味糖,可惜我们都只是租客,每几年一轮回,新的街道总会回到新的街道,空的房间也会回到空的房间,那些过多的杂物会真的出现在校园里的交易摊上,记忆力的百味糖也会因太忙而抛之脑后,但那也没什么关系,那些夜晚的萤萤烛火已经成为体温的一部分,伴随着以后的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直到永远。